这是我自己的嘉年华

你从背光的弄堂走来，远远的，背着硕大的包，我一眼认出了你。你走路的样子。
我以为你是路盲先生，但你找对了弄堂。上海的老弄堂，总是弯弯曲曲的，像曲折的心事。往往一个小转弯，就从A弄拐到了B弄。拐弯的时候，你站在我身边，突然觉得，好久不见，你比我想象得要高，我的额头到你的眉眼。
你摸着我垂在耳边的卷发，问，又搞过头发啦？我说，恩，刚捣鼓的。

我烧了水，给没有吃过饭的你泡了一碗碗面。
把面端给你，我随口说，别把面撒在我的白地毯上！你竟径直端着面跑去门边的角落，佯蹲着身，用委屈的表情望着我，眼神像雪纳瑞那样无辜。想起雪纳瑞，我没办法不笑。

我窝在藤椅上吃新鲜的草莓。把整整一个月别人吐给我的苦水全部倒给你听。那些掐架的婚姻，那些背叛的爱情，那些自私的算盘，那些荒唐的事情……

想起前几日坐在公车上，我突然萌发的念头，为什么连凤梨罐头都有一个保质期，婚姻就不可以有呢？很多感情，就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，我们俩还有遥遥无期的一辈子可以待着呢，那些爱对方的小动作，今天不做，还可以明天做，日复一日，也就拖掉了。如果有个保质期，如果结婚的时候就约定，到了一个期限，我们就终止合约。那么是不是，男人女人，都会更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呢？

我把这念头说给你听。你说，也许我们结婚了，就会为了泡面弄脏了地毯，谁都不肯洗地毯而吵架，然后说分手，最后脱口而出，这日子没法过了，离婚吧。我说，是，先是博弈，再是争执，继而冷战，甚至掐架，最后分手。
最初的爱情，谁还会记得？

你突兀地说，所以我不想结婚。我竟然也不愕然。像你说的：我确实了解你。

好些次，你站起来，我知道你想抱我。但你没有。你也一样知道，我想过在你靠近的时候拉住你的手。但我也没有。

你问，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，对吧？

尽管我自私的希望你永远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你的孩子气——孩子气，那些通过耍赖和耍宝逗乐我的方式，我固执地相信那是男人信赖你的最赤裸裸的方式。我永远不希望你用同样的方式去逗乐别人。

但我知道，是的，现在这样挺好。

在周易高手家中胡扯。从手相扯到卜卦。喝了无数杯水。扯得眉飞色舞死了。
玩测字。我说帮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一个soul mate？
高手看了半天，说：要努力。
彻底泄气了。俨然是他为了安抚我啊。
他说很多事情是我自己放弃了，如果坚持下去，会很好。
没错，很多事情都是我先放弃了的。但真的坚持下去就会很好吗？
不敢叫他卜卦，人家身价忒高了，我厚不下脸皮，也没有那个钱。未来，还是不要知道了吧。

这个早上因为一个九点钟的采访而异常充实。
8点出门吃了二两生煎。
10点半搞定采访，说了话，看了照片，还参观了一个快烂掉的暗房。房里架着一块投影布，我问：这是您欣赏自己的照片用的？回答：不啊，我放碟片看电影来着。
11点去附近的真如镇的羊肉馆小坐，看搭档吃完一大盆羊肉面，和独自喝老酒的大叔搭讪。一饭店的八仙桌坐的都是眯老酒的大叔们，就偶们两小姑娘。男人老了可以一个人出来大上午地喝酒，女人老了不知道行不行？一想到这，我和搭档一人抽了一根烟。问大叔，您要不要？他感激涕零，却大义凛然地摇了摇头：这烟凶啊。
12点被同伴拉去真如寺烧香。那曾经是她的小学，她的音乐教室，她的操场……平时看她特冷静一人，一回到自家地盘，就罗嗦得不行，童年果然重要。我看到“见佛欢喜”四个字，倒也是欢喜的。
13点步入空荡荡的办公室。按照惯例，唯有前台小姐坐镇。她见我们如见外星人。我在办公室打了数通电话，做掉一个小采访，上了一下开心网，同大哥在网上八卦了一下，开了一个十分钟的小会，收到红色炸弹一枚（其实是黄色的）。
14点半拦车回家睡觉。进门前，在附近菜场捧了一袋小番茄和一只小西瓜。
一个大白天，居然能搞这么多事哎。

李老师登机前给我电话的时候，我正坐在永嘉路的老房子里，看民国的马褂。窗外一摸色的绿。

带着一盒子老茶叶和一肚子故事出门。站在车水马龙的衡山路口，家教好的台湾男孩子说，你等一等，我换一双跑鞋来给你叫车。
看他腼腆笑的样子，我猜他比我小。可人家33岁了。这是人家心境澄明的缘故吧。
坐在车上，想起给李老师发消息。猜他北京之行必定又买了什么样的好镯子。可惜忘记告诉他，他那家藏在花园里的美术馆，太有意趣了。